大婚

    半个月过得很快。

    六月初五,钱府门前的巷子从早上五点就开始搭彩棚。

    红绸子从大门口一直拉到巷子尽头,绑在两排法国梧桐的树g上,风一吹,红绸子就鼓起来,像一条条充了气的红肠。

    彩棚底下摆了八张圆桌,铺了红桌布,桌上摆着花生、红枣、瓜子和喜糖,用红纸包着,码得整整齐齐,路过的人可以随意抓一把,算是分享喜气。

    巷口站满了人,卖糖葫芦的、拉洋片的、收破烂的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挤过来看热闹。

    钱家大办喜事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开了,上海滩的军政商各路人物送了几十块匾额,挂在大门两侧的墙上,金字黑底,堆得一块压一块。

    花轿从法租界那头抬过来,走的是公共租界和华界交界的那条路,路两边是行道树,树叶被六月的太yAn晒得发蔫,垂下来挡住了一部分视线。

    轿子是四人抬的,红呢围子,轿顶cHa了两朵绢花,走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
    本来说用车拉的,但钱鹤臣舍不得给他的车打扮得花里胡哨的。陆晚弥也说只是走过场,用不着太华丽。

    看热闹的人发现轿子前后左右围了一圈兵,不是钱府的家丁,是正规军,灰布军装,打着绑腿,腰上别着驳壳枪。

    领头的那个军官骑在枣红sE马上,穿的是h呢子军装,肩上有章,看不清几颗星。他的脸被帽檐遮了大半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

    钱文荣骑在马上,目光扫着路两边的人群。

    有人挤得太靠前,他的马就往那个方向偏了一步,马身子一横,人群就退回去了。

    轿子到了钱府门口,鞭Pa0声又响了一轮,围观的人伸着脖子想看新娘子从轿帘里出来的脸,但那圈兵站成一道墙,把大门口围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新娘子下轿、跨火盆、进门,整个过程被灰sE的军装挡在后面,外头的人只看见红绸子在人墙缝隙里一闪,就没了。

    有人嘟囔了一声,“钱家娶个姨太还Ga0得跟押犯人似的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,“那说明钱老爷把人家新娘子当块宝,舍不得让外人看呢!”

    钱鹤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
    钱文荣翻身下马的时候,一个士兵跑过来牵马,他把缰绳递过去,拍了拍马前额,马打了个响鼻,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
    他往大门里走了几步,在门槛前面站住,里面的院子里锣鼓声正响,佣人端着茶盘跑来跑去,红绸子从门框上垂下来,拂过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他抬手,轻轻拂过红绸,梁上悬挂的红绸和她的盖头是同一种布料裁出来的,他m0过这绸子也算m0过她的盖头了。

    正厅的门大开着,隔着人影绰绰的院子什么都看不真切,但他看了很久,他猜测这个时间在拜堂又或者喝茶。

    钱文荣不想再看了,他转身从侧门出去,走到侧门的时候和七姨太打了个照面。

    七姨太手里端着一碗莲子汤,要往正厅里送。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下,七姨太叫了一声“大少爷”,他点了下头,侧身让开了路。